【記者白宜君台北報導】鋒面發威,台北乍冷,然而,12月每逢週一晚間,暖暖南洋風便在泰順街內的「布拉格書店」吹起,抖落寒意。
四方報四週年「越界書寫—望向東南亞」系列座談於27日結束。旅遊達人褚士瑩、爆肝浪子賴樹盛、外交官夫人洪德青、四方報主編張正、越南女子范氏祥與華僑羅漪文透過人在異地的行腳記憶,開拓台灣的書寫視野到緬甸、泰國、越南,接力分享4場精彩的「越界」座談。
■褚士瑩終於留在緬甸境內,與緬甸百姓一起找尋脫貧機會。(圖/李宜霖 文/白宜君)
■賴樹盛與逃出緬甸的難民為友,體會難民之苦。(圖/李宜霖 文/白宜君)
有些答案需要用一生去追尋
「如果一個問題,你馬上就可以回答出答案,只有兩種可能:第一,可能問題不夠好。」褚士瑩說:「第二,就是答案你並沒有想清楚。」這位暢銷作家髮上有油光,寬版牛仔褲上腰繫紅色粗腰帶,立起polo衫領子,姍姍來遲,未哈囉先抱歉。他是褚士瑩,17歲背起背包出走,快要40歲了卻在台北街頭找不到方向。
因為一個命題而開「駛」長達10年的旅程,並不一定只有奧德賽才幹得出來。褚士瑩年方17,正青春卻在自助旅行路上碰見夢魘—自助旅行的年輕人本來荷包不可能闊綽,但在貧困的東南亞遇見更貧困的孩子伸手要錢時,來自寶島的有為青年何去何從?給,不給,那是一個好問題。
少年褚士瑩為了那個伸手向他乞討的孩子而煩惱。「我可以給他錢,但我的贈予是解決問題,還是製造了更大的問題?解決了今天的問題,那麼明天的問題又留給誰?」褚士瑩自問。
為了解決大哉問,褚士瑩決定去流浪,與各地NGO組織作朋友。也許,跟助人團體密切接觸,就可以找出那個讓他不得其解的答案。行走四方,曾經以環遊世界作為「很酷的」夢想的他,終於發現這是個「很遜的」夢想。「在護照上蓋滿每個國家的印章到底有什麼意思?」褚士瑩說:「最後,你只想去某些地方、待在某些地方努力,就會很滿足。」褚士瑩在緬甸停下來,從事NGO工作,他終於找到答案:透過組織瞭解脈絡、與可敬的人共事,不會累也不想停的讓更多人有脫貧的機會。
「我的經驗總會回頭耕耘台灣」
「出門前,我媽問我,台灣也有很多需要幫助的人,為什麼非要跑到危險的泰緬邊境?」好不容易把兒子從英國盼回家的媽媽灑淚,賴樹盛卻想:「出外走一遭我還是會回來,我的經驗總會回頭耕耘台灣這塊土地。」賴樹盛也是個把polo衫領子立起來的一米八型男,才過35歲的他棒球帽不離頭也掩不住鬢髮星星。
作過陳定南的一人助理、在英國取得社會發展碩士,賴樹盛很可能成為下一顆政壇新星,但學成後,他卻默默收拾起行囊,一腳踏入了緬甸內戰造成的難民營。
泰緬邊境的美索鎮裡,數十個難民營蜿蜒在狹長邊界上,收容數十萬無處棲身的緬甸難民;更有百萬計的難民進不去難民營,流浪在叢林、街頭、市井、泰國監獄與人口販子手中。賴樹盛說:「我買了一張機票就可以回家,這些人的家在哪裡?難民營,可以稱做家嗎?」
台灣的組織文化告訴賴樹盛「有多少錢,才做多少事」,他卻沒辦法接受這種官樣方案。為了餵飽一頓午餐只有3塊錢預算的孩子,他一年又一年延遲對媽媽的承諾,漂流邊境7年。賴樹盛說,每回走在台北鬧區,總會錯亂人命與金錢的價值。他幻想開著雙B名車的車主會猛地在他身邊緩下車速,打開車門說:「Sam,這台車你就拿去變賣,讓孩子吃一頓飽飯。」捨不下難民之苦,這一份底蘊深沉的同理心開始在每一場校園演講發酵,帶回一身故事,他希望讓富裕安穩的這一代省思。
讓台灣的文明質感發酵
洪德青,這位夫人在越南感受左岸,張正這一位報人則在越南望月思鄉。
4位游走在越南與台灣文化之間的與談人,不同的經驗與時代,擦撞出迷人的火花。由左至右為張正、洪德青、范氏祥、羅漪文。(圖/李宜霖、白宜君 文/白宜君)
洪德青的外交官丈夫2006年派駐越南,洪德青隨夫赴越成為「台灣新娘」兩年半。台灣論述只出產勞工與老婆的越南,看在洪德青眼中卻食衣住行育樂樣樣新鮮。
越南也出產史上「最完美」間諜范春安、現代版「何不食肉糜」的貴婦龍夫人、愛國的男人與愛現的女人同樣名揚。不起眼的河粉小店裡,從跑堂到掌櫃都是越共扮裝,本業是竊聽外交機密;不只是印尼麝香貓排泄的咖啡豆厲害,越南專門吃咖啡豆的貍,對生產咖啡的「講究」亦有異曲同工之妙。洪德青說,看到越南那麼多不一樣的面貌,才發現台灣看待越南的眼光狹隘而偏頗,「如果台灣可以漸漸散發出文明的質感」,她說:「就會吸引更多不一樣的人,一起豐富台灣。」
使節夫人看見越南文化的特出風範;同時,留職停薪到越南留學的張正,卻苦於遍地看不見中文,重複啃食隨身攜帶的幾本讀物。
「上課練習越文,交朋友也講越文,但一個人的時候,想念的只有母語。」張正說:「人在異鄉時,特別想看到自己母國的文字。」當時網路還不發達,被「文字饑」折磨的張正,中文版「異鄉人」是他唯一的伴,但主角翁莫索對一切漫不在乎的態度張正並沒有共鳴—他很在乎。
4個月遊學結束,張正回台灣,體認到媒體人的責任。外籍配偶與移工在台灣的母語讀物只存在官方版本的「指導」?他/她們是不是也應該擁有自主發聲的機會,與使用自己文字的媒介? 2006年底,「四方報」在「主編半盲」的狀態下創刊,但越南朋友「一拿到報紙,就哭了」。讀者眼淚回饋給媒體,貫徹做下去的精神,張正說:「當他們不用只依賴我們,台灣出現更多母語媒介,四方報倒了,就是成功!」
一份半數內容來自讀者心事的月刊,獨家報導移工與外配在台灣應該受到的尊重與權益,「比起24小時重複播放同樣新聞的媒體」,張正說:「他們好另類,我們才是主流呢。」
小心 詩人就在你身邊
「越界書寫」最後一場座談,請到兩位創作才女分享越南詩歌之美,羅漪文縱貫越南詩史,范氏祥隨興吟唱古詩與創作。
范氏祥在台幫傭快6年,參加外勞詩文比賽屢屢獲獎,到末了主辦單位甚至懇求她別再參賽,讓出機會提高其他參賽者得獎機率;羅漪文是越南華僑,13歲跟著父母來台灣,大學到博士都在研究中文詩詞。兩位不同世代的女子,同樣被越南文學裡堅毅的女性形象薰陶。羅漪文說,從小聽鄰居媽媽唱搖籃曲,裡頭都是女子為家庭犧牲的故事,這個「品格」教育也嵌合到今日的范氏祥、許多越南女子,為了負擔家計遠渡重洋來台打工。
范氏祥從小跟著長輩吟唱古詩,除此之外,每週日一定要收聽廣播的吟唱節目,「沒聽到會睡不著的迷戀」。來了台灣,雖然工作辛苦,但創作靈感也在掃把與抹布之間屢屢閃現,她掇取台灣與越南兩地之間的鄉情、親情、與友情,每每立成佳作。4場「越界書寫」在2010年底劃下句點。在台灣打拚的異鄉人,在異鄉打拚的台灣人,總因為語言與文化隔閡,成為失語的族群。但當一座發聲的平台搭起,異鄉人除去外勞、外配的外衣,乘載的是一身深厚的文化底蘊與故事,有心的人總能剝除層層迷障,擦出靈犀相通的火花。
文章來源: 台灣立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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